第81章 荞麦苦香
牲口棚低矮的门被推开,一股浓重的草料发酵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。
那头骨架粗大却异常瘦削的老黄牛被王老汉牵了出来。
它唯一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,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翳,迟缓地转动着。
稀疏的毛发沾着草屑,肋骨一条条清晰地凸起在松弛的皮肤下。
王老汉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伸过去,往老牛嘴里塞了一把刚掐下来的嫩苜蓿尖儿,指尖捻碎叶片,绿色的汁液染黄了他的指甲缝。
“老伙计,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亲昵,“今儿个……得辛苦你嘞。”
老牛枯涩的舌头卷起苜蓿,缓慢地嚼着,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对着前方。
沉重的牛轭带着磨得发亮的皮绳,被几个社员合力抬起,小心翼翼地往老牛脖颈上套。
冰冷的木头和粗糙的皮绳触碰到松弛皮肤的刹那,那老黄牛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呜咽。
一滴浑浊黏稠、带着血丝的巨大泪珠,毫无征兆地从它那只灰蒙蒙的独眼里滚落下来,“啪嗒”
一声,重重砸在脚下的黄土上,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坑。
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。
王老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他慌忙丢开缰绳,布满沟壑的大手一遍遍、一遍遍地顺着老牛脖颈稀疏的鬃毛往下捋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抚。
“忍忍……忍忍就好……老伙计……忍忍……”
他那粗糙的手指一次次掠过嶙峋的骨节,声音哽在喉咙里,哽得发颤。
不远处的刘队长别开了脸。
他不忍看那滴沉重的畜类眼泪砸出的泥坑,更不忍看王老汉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头牛,这唯一的牲口,是整个大队眼瞅着最后一点能撑下去的指望了!
是他在公社大会上拍桌子争回来的!
每一根骨头,都是集体的命根子!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喉咙里堵得发慌,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才压下去。
太阳移到了头顶,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。
汗水顺着胡强的脊梁沟往下淌,浸透了后背单薄的粗布褂子,紧紧贴在皮肤上,又被骄阳晒干,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盐渍。
他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味儿和肺部灼烧的痛感。
腿肚子像灌了铅,每一次抬脚都异常沉重。
刘喜儿挑着空桶从坡下送水回来,一眼就瞧见他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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