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暗潮涌动
自那日起,碧珠儿渐渐察觉,鄂尔多,好像变了。
他突然忙碌起来,从前会带回小院处理的公文,如今一概不再带来;夜里点灯闲谈,也刻意绕开所有朝堂公务的话题,只要她稍稍提起衙门差事,他便三两句岔开,专聊院里的花草,或是腹中这个孩子。
一日晚饭,碧珠儿放下竹筷,指尖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,轻声问他:“你最近总是忙得很,是出了难办的事?”
鄂尔多抬手给她舀了满满一碗温热鸡汤,往她手边推了推,语气淡淡搪塞:“公务堆得太多,分身乏术,往后怕是没什么空时时陪着你,你自己多留心身子,别累着。”
可他待她的温柔半分未减。
话虽如此,素来一身硬骨、行事刚猛的汉子,从前从不懂怎么细心照料旁人,如今每回她夜半醒转,总能撞见他坐在床边,温热掌心贴着她浮肿发胀的小腿,一下下小心翼翼揉捏,舒缓酸胀。
碧珠儿闭着眼靠在枕上,心底翻涌着愧疚与酸涩。
她从未放下刺杀的计划,腹中孩儿来得实在不是时候,从前早已做好为大业赴死的准备,可如今这条温顺听话的小生命横亘心头,往日的决绝,不由得慢慢生出迟疑。
一室之内,二人各怀心事,夜夜辗转难眠,谁也未曾洞悉彼此心底藏着的秘密,只靠着白日里的相互照料,维系这份看似平和安稳的温情。
时光转瞬即逝,她的肚子一日日膨大,行动越发笨拙不便,转眼已是孕八月。
启程回京的路途,与来时仓促凶险的光景全然不同。
鄂尔多特意寻了全城最平稳宽敞的马车,车厢里足足垫了三层厚实棉褥,生怕路途颠簸伤到腹中孩儿;稳婆与两名贴心婢女一路随行,汤药、襁褓、零用物件样样备齐,片刻不离地照拂她的身子。
行至半山,忽然冲出来一群不长眼的山匪截道,鄂尔多带着随从利落处置妥当后,折返马车旁,掀开车帘柔声唤她:“珠儿,下来走两步吧,一直闷在车里闷得慌,多活动活动筋骨,日后分娩方能顺遂。”
这是他找了广州最好的稳婆问来的。
婢女连忙扶着碧珠儿缓缓踩下马车,她一手撑着后腰,慢慢踱步到路边青石旁歇脚。
鄂尔多缓步走到她身侧,伸手虚扶着她胳膊,目光温柔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,轻声开口:“路上难受吗?”
碧珠儿轻轻摇了摇头,掌心轻轻贴在肚皮上,眉眼柔和:“不难受,这孩子听话得很,一路安安稳稳,半点没折腾我。”
鄂尔多指尖轻轻蹭了蹭她隆起的腹部,心头暖意翻涌,温声附和:“我早看出来他乖顺,将来生下来,必定是个体贴心疼你的小娃娃。”
碧珠儿弯了弯唇角,指尖轻点了下肚皮,带了点打趣的笑意:“哪有这么笃定的,现在安分只是还没出世,万一是个混世魔王,日日哭闹调皮,那可就有我们受的了。”
她从前在红花会里,照料过不少因清廷家破人亡的孩童,那些孩子年幼无知,整日整夜哭闹不休,难哄得很。
鄂尔多低低笑出声,宽大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,牢牢贴着温热的小腹,语气满是毫无底线的纵容:“混世魔王也好,文静乖巧也罢,只要是你我的孩子,我自然拼尽全力宠他爱他,万事都顺着他。”
碧珠儿闻言心头一涩,喉间微微发堵,只低头静静望着腹间,轻轻叹了口气:“只盼往后的日子,真能如我们所想一般顺遂。”
山间秋风漫卷落李,簌簌落在脚边,鄂尔多望着眼前安稳静好的一幕,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怅然。
从前半生他所见皆是厮杀算计,这般烟火温情,是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。
他沉默片刻,语气轻缓,慢慢道出深埋心底的旧事:“其实我时常会想,若是年少时没有遇见你,我会是什么样……”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碧珠儿的手背,眼底浮起几分藏了许久的柔软:“珠儿,我……从来不知道我父母是谁,自小在杀手营里摸爬滚打长大,日日刀口舔血,是圣上看中我的本事,一手将我提拔到如今的位置,于我有天大的知遇之恩。”
鄂尔多能成为十九岁的九门提督,除了他本事过硬,也与乾隆皇帝这个伯乐分不开的。
碧珠儿闻言心头微动,抬眼看向他,声音轻软:“这般辛苦,从来不曾听你提起过。”
“往日觉得说出来也无甚意义,如今有了你和孩子,才忍不住想同你讲讲我的来时路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认真凝视着她的双眼,一字一句说得恳切,“只是如今我心里所求早已不同,不再执着于朝堂功名。
这次回京,我便想办法调转前程,递折子求圣上把我外放别处为官,再也不掺和围剿红花会这些牵扯不清、沾满身血光的差事。
往后我们二人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小城双宿双飞,守着这个懂事的孩子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好不好?”
你……
不要再跟红花会来往了,好不好?
碧珠儿垂眸看着两人交叠在腹上的手,睫毛轻轻颤动,半晌才低声应道:“若真能这般,自然是好……”
可……
她下意识悄悄往发髻处微微侧了侧头,那支内里早已填好剧毒的簪子正插在发间,冰凉的触感隔着发丝隐隐贴着头皮。
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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